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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月的阳光里，背一个背囊，装一瓶水、一本《意大利》孤行手册、一只照相机，几件替换衣服。独自一人，搭公共汽车、火车或者徒步，沿着亚平宁山脉，漫游意大利，十天。
一、米兰
从马尔彭萨机场赶到米兰中央车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到早晨四点三十分之前，没有任何直达佛罗伦萨的列车。很想在车站长椅上睡一夜，又怕被警察或者小偷骚扰，于是索性在车站边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为了不辜负这笔计划外的支出，第二天上午在米兰又临时停留了半天。
如果罗马是北京，米兰就是上海。孤行手册称它是意大利的火车头，世界的时尚之都。清晨来到市中心的大教堂广场，空旷寂寥，只有成群的鸽子在飞翔。广场边的拱廊下，昨夜的流浪汉仍在酣睡。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看朝阳初起，等教堂开门。
米兰大教堂是米兰的标志。来到广场上，第一眼就是它那无数高耸的哥特式尖顶，据说有135个之多，每个尖顶上都站着一个圣人的塑像。中央尖顶有108米高，上面是一尊镀金的圣母玛利亚，象一个蝙蝠侠似的守护着这座城市。花3个欧元，就可以沿着165格台阶爬上大教堂的房顶，让你体会一下，做一个圣人成天到晚站在半空中风吹日晒、摇摇欲坠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米兰大教堂的内部庄严宏伟，气氛肃穆。整个大殿象一个巨大的溶岩洞穴，深邃幽暗，只有五彩的光线从华丽的镶拼玻璃窗透进来，隐隐绰绰看的见巨大的拱顶。圆柱就像钟乳石一样顶天立地，上面刻满了各种浮雕。神圣的祭坛上据说供着当年基督十字架上的一根钉子，四周墙上都是精美的油画和雕塑。地下室内正在做弥撒，布道声在空阔的大殿中轰然回荡。在这个纯粹精神的世界里，人还没跪下，就先矮了半截。
出得教堂，广场上已是游人如织，卖五彩气球和冰激凌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在艾曼纽尔二世走廊旁的咖啡座里慢慢喝了一杯咖啡，方才从天上回到地上。
中午乘火车从米兰到佛罗伦萨，和一帮青年坐在二等吸烟车厢里，看他们唱歌、接吻、喝啤酒、抽大麻，闹了一路。欧洲的问题青年一向比美国的嬉皮士可爱，在米兰的地铁车站里可以看到他们的涂鸦，线条飘逸灵动，令人想起米芾的书法。
二、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是原来计划中的重点。到站后放下背包就往大教堂广场跑，准备去看心仪已久的《天国之门》，没想到到处都是人山人海，广场一带被挤的水泄不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摩肩接踵，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周围一片喧嚣声。兜头一瓢凉水，浇得心灰意冷。罢罢罢，这样的文艺复兴不看也罢。
在人类文明的长河里，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曾经象一盏明灯，照亮了黑暗的中世纪。但这盏灯的油却是由梅第奇家族供给的。这个富有的贵族世家通过贸易、金融、证券，甚至联姻，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并且从十四世纪末起控制了佛罗伦萨的政治和社会生活，在此期间，梅第奇家族的几代掌门人用数不尽的不义之财豢养了一批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包括像米开朗基罗、波提切利这样的天才，利用他们创作举世无双的艺术，来与自己的政敌争奇斗富。
辉煌的佛罗伦萨背后是什么？是腐败和阴谋。马基雅维里感同身受，因此写下了著名的《君主论》。对佛罗伦萨，他在《佛罗伦萨史》中写道：“梅第奇家族的命运和慷慨已经如此成功地腐化了民众，以至他们对推翻梅第奇家族专制的言论充耳不闻。”因此，“在佛罗伦萨，政治自由不再为人所知了”。果然不假，现在的佛罗伦萨同样充满了商业上的腐败气息——人人锱铢必较，物价又贵的离谱，连街头卖冰激凌的小店也会恶狠狠地宰人。
深夜难眠，在韦基奥宫广场上徘徊良久。当年就在这个广场上，罗伦佐 . 梅第奇将自己的政治对手吊死在韦基奥宫二楼的窗台上。没想到这段历史竟然激发了美国人的灵感，好莱坞继《沉默的羔羊》之后又以这个广场为背景拍了一个续集，而且在电影里让一个美国逃犯将一名意大利警长在同样的地点以同样的方式又吊死了一次。真不知道意大利人对这种美国式的黑色幽默是怎么想的，但一念及此，倒也十分地解气。
佛罗伦萨被阿诺河一分为二，从山丘上的米开朗基罗广场俯瞰，河上有好几座桥梁，其中最漂亮的就是那座韦基奥桥。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夕阳西下，粼粼波光倒映着廊桥，就像但丁的恋人贝雅特丽齐在镜前梳妆，娇媚无比。
三、卢卡
卢卡在佛罗伦萨和比萨之间。这座十三世纪建造的城堡其实是个六角形的要塞，坚固的城墙和堡垒紧紧环绕着城池。它曾防御过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比萨，虽然卢卡被比萨屡次打败，却最终在一个疯狂的冒险家卡斯特卢西的领导下建立了共和国，并成了托斯卡纳以西地区的一个小霸王。接着它又在整整五百年里奇迹般地躲过了瘟疫、饥荒、战争和暴乱，直到拿破仑将这个可爱的小公国顺手送给了他的姐姐艾莉莎。
凡是对佛罗伦萨失望的游客，都可以到卢卡来治疗他们的创伤。这个保存极其完好的小城就象一个美丽的中世纪童话。它的城墙周长四千米，沿着上面的浓阴大道漫步，景色十分醉人。它的城内遍布古老的街道和教堂，沿街楼房爬满了紫藤，从公馆的围墙缝隙中可以窥视郁郁葱葱的庭院，小巷无人，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反而令人更觉得寂寞。
在一条冷清的小巷中经过一个冷清的餐馆，门内一个酒桶上蜷卧着一只花猫，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是饥肠辘辘。老板娘带我穿过店堂来到后院，眼前豁然一亮，眼前竟然是一个花园，绿树浓阴下，六、七张餐桌边坐满了食客。于是乎拖去外套，坐在阳光下，一杯美酒在手，几许春风拂煦，做了一次桃花源中人。
此地是普契尼的故乡，访客中心有告示，说在城里的某处教堂有免费的音乐会，但不幸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无意中经过市政广场，却突然听见乐声悦耳，走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当地艺术团在街头表演，其中一位女歌手尤为引人注目，只见她紧闭起双眼，甩动着乌发，向天空展开深褐色的双臂，双脚急促地踩着节拍，用沙哑的喉咙唱托斯卡纳民歌，她的男朋友一边狂风暴雨般地弹奏着吉它一边为她伴唱，两人的歌声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如同两只自由的鸟儿在种满橄榄树和葡萄藤的山坡上翻飞追逐，最后，歌声在高潮处嘎然而止。绝了！
四．锡耶纳
小时候看赫尔曼 . 沃克的《战争风云》，被拜伦与娜塔丽的生死故事所倾倒，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部浪漫小说中的主角。那个红头发的拜伦就是在锡耶纳与娜塔丽第一次相遇，并且在坎波广场的赛马节上救了她的叔叔杰斯特罗，从而赢得美人心的。
傍晚时分来到坎波广场，顿时拜倒。曾经有旅游手册评价说，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广场，信以为然。这个广场以市议厅为中心扇面展开，宛如一个周围高，中间低的半圆形贝壳。广场上红砖铺地，并且用白色的石条分为九瓣，分别代表十四世纪时的九个市民议会，它的三面上方都是古旧班驳的中世纪建筑。广场正前方是市政厅，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在它的左侧是高耸的曼基亚钟楼，两个建筑放在一起相得益彰，优美无比。广场上游人如云，或坐或卧，象在海滩上一样享受着落日的余辉。
锡耶纳曾与佛罗伦萨齐名，它的渊源甚至还超过了那个中世纪的爆发户。在市政厅的中庭里，至今还供放着罗慕路斯和里慕斯兄弟在母狼腹下吃奶的塑像。据说锡耶纳就是由里慕斯的儿子兴建起来的。当梅第奇家族受教皇的庇护控制了佛罗伦萨时，锡耶纳的中产阶级们则联合起来，在罗马宫廷势力的支持下与佛罗伦萨对抗。两座伟大城市成了教俗之间争斗的舞台。1206年，锡耶纳在孟特佩提战役中击败了佛罗伦萨，接着在近一个世纪中获得了它的辉煌发展，成为整个托斯卡纳地区的古都。它自成一格的艺术也曾达到过颠峰，被后世誉为锡耶纳画派。但突然之间，锡耶纳从天堂跌入了地狱。
1348年，一场黑死病突如其来，横扫锡耶纳，全城三分之二的人口在瘟疫中死去，这个雄心勃勃的城邦从此一蹶不振。十四世纪末，米兰的维斯孔蒂家族控制了锡耶纳，贵族独裁取代了市民政治。1555年，锡耶纳再遭重创，围城两年后，暴虐的神圣罗马皇帝查理五世攻破了城池，数以千记的居民被军队屠杀，佛罗伦萨的梅第奇家族助荮为孽，乘势接管了锡耶纳。他们查封了银行，剥夺了当地的贸易权。锡耶纳就此彻底衰落。
坐在圣多莫尼克教堂边上的咖啡店外向山城远眺，只见土黄色的楼房鳞次栉比，层层叠叠，依山临谷，美不胜收。漫步城内，有数不清的羊肠小巷，通幽曲径，你永远也猜不透到前面转弯后能看到什么。主要街道两旁连着各式小店，精美的瓷器和绘画使人留连忘返。在中世纪的街道旁找一家户外酒吧坐下，要一杯艾斯普瑞索慢慢消磨时间，看着锡耶纳在面前像河水一般静静地流过，感悟人生之叵测，思索世事之沧桑。
晚上看CNN，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全世界感染非典的人数已经超过5000人，死亡353人，殃及28个国家，北京的局势还在不断恶化。
五．拉达
托斯卡纳中部是著名的齐安提地区，沿着SS222公路从佛罗伦萨到锡耶纳，一路可以看到绵延的丘陵和山谷，褐色山坡上种满了葡萄和橄榄，山冈高处疏疏落落地散布着无数中世纪风情的小镇和村庄。这里被公认为是意大利风景最美的地方。一般游客都去圣吉米杰纳诺，我受孤行手册的诱惑，去了拉达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拉达太小了，站在路边拣块石头，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扔到村子的另一头。但拉达又太美了，它宁静、朴素、传统、富足，足够你终身享受。拉达的房子大多都是用石头沏成的，路灯下，窗台旁，粗砺的石墙上都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沿着小路来到村外的山岗上，只见羊群在山坡上吃草，炊烟在山谷中冉冉升起，村里不时传出一阵阵悦耳的钟声，召唤迷途的游子归来。
拉达深藏在齐安提的群山之中，鲜有旅行团光顾，但在村外安营扎寨的玩家不少，成群结队的摩托党呼啸而过，三三两两骑自行车转悠的野女子随处可见，这里是运动者的乐园，自然主义分子的天堂。他们来这里就为两件事——品尝享誉世界的托斯卡纳红葡萄酒；在山野之中寻找生活的真谛。我在下榻的酒吧柜台前看见一张启事，说明天村子里将组织一次六小时的山区远足，参加者可以在早上九点整到市民花园广场集合，午餐自备。这里的生活竟是如此地快乐。
我们一共十人，大多都是当地的村民，领袖是一位结实的意大利猎手，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两个月前当地政府组织清剿野猪，他们一帮狩猎爱好者大开杀戒，竟然能在一天之内猎杀了70头野猪，据说能请到他当我们这支队伍的向导十分不易，今天算是他的一次例外。外国人中除了我还有一对斯洛文尼亚的新婚夫妇，一路上我们成了好朋友。
在齐安提的群山中行走，犹如在诗中行走。茂密的森林、翠绿的山谷、清澈的溪流，永远伴随着你的左右，高高低低的蘑菇小路两旁长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当队伍离开森林，来到一片开阔的山谷前时，但见草木飞泻，远山奔腾，景色极其壮丽。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希望发现自己是活在《绿野仙踪》里。这一天，我们在山中走了近八个小时。
七．科托纳
科托纳的景色虽然比不上拉达，但对历史爱好者来说，它却是一个著名的古战场。第二次布匿战争时期，我最崇拜的迦太基统帅汉尼拔曾灭了这个小小的山城，并在山下全歼了不可一世的罗马军团。这一战役堪称是世界战争史上的经典之作，我岂肯放过？
科托纳建在海拔六百米高的山上，坚固的城墙从半山腰一直伸到山顶。站在山上俯瞰，脚下是广阔的切阿纳平原，左侧前方的山脚下，特拉西梅诺湖在太阳照耀下映射出银色的光芒。从佛罗伦萨到罗马的铁路干线就在山下经过，在这里乘火车到罗马只需两个小时。此地控扼意大利中部的南北通道，为罗马和拉齐奥地区的门户，是一个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
公元前217年春天，汉尼拔从阿尔卑斯山南麓的高卢拔营南下，开始向罗马进军。自负的罗马人以为他会走大路，因此严整以待，但汉尼拔却出乎意料地翻过亚平宁山脉，沿着山前的沼泽地艰苦行军了整整四天三夜，然后突然出现在科托纳的附近。这次行军被史学界公认为是世界战争史上第一次伟大的迂回作战，但汉尼拔本人也因眼疾和劳累一目失明。
我站在山顶，听耳边风声呼啸，想象在2220年前的同一春季，汉尼拔麾下的大军在山下开始列阵，战鼓隆隆，旌旗飘扬。然后，努米底亚骑兵在阵前疾驶，迦太基的非洲军团向山上发起了攻击。科托纳的少数罗马守军虽然身陷绝境，但也和城中的居民一起誓死血战。这是一场力量过于悬殊的战斗，最后，幸存的军民都退守到了我面前的城堡里，等待着迟早到来的杀戮和抢掠。
城破之后，汉尼拔一把火烧了科托纳，这果然激怒了紧追其后的罗马执政官弗拉弥尼乌斯，他催军疾进，结果就在我前方左侧山下靠近特拉西梅诺湖的峡谷之中陷入了汉尼拔的伏击圈。清晨，湖面上飘来的浓雾遮蔽了伏兵，等到勇猛的迦太基人和高卢人从峡谷两侧突然呐喊着杀出来时，两军立见胜负。这一仗，罗马两个军团共计二万五千人全军覆没，弗拉弥尼乌斯本人也当场阵亡。而汉尼拔则只损失了一千五百人。
从公元前218年5月出征以来，汉尼拔率一支缺衣少食、种族混杂、装备不良的乌合之众在意大利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整整十六年，将当时世界上最精锐的罗马军团打的丢盔卸甲，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弹指千年，斯人早已离去，只有这里的满山松涛，还在向我这个朝圣者吟咏那个古代英雄的史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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