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童年的春节记忆留在了北方的一座县城,那时候从下第一场雪开始,就掰着手指计算着新年的日子,新春佳节,我们可以穿新衣、吃大餐、看大戏、摔响鞭,大人则不可以打我们的屁股。后来到了大城市,鞭炮是不能放了,戏是没得看了,一家老小穿上厚厚的棉衣,围上长长的围巾,浩浩荡荡出发,猫进大食街的一角,上一个大大的火锅,一家人吃得滋滋天响,大汗淋漓。再后来呢,到了南方都市,过年的感觉大概就剩下在酒店的一个厅房里山吃海喝了。
现代都市的年越来越不像年了。
在我的冥冥灵魂中,我总觉得真正的年一定要在乡村古镇,一定要有红红的春联、威威的门神,一定有满街跑着穿新衣服的小孩子,一定是一个充满无比人性温馨的所在。
这不,又近春节,略一盘算,我决定到武夷山中的古村里,去嗅一嗅中国最传统的年味。
门 神
雄伟的武夷山脉斜贯闽北地区西部,跨数县,绵延数百里。
在武夷山市小住了一晚,这里已经是“市”,当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地。
从武夷山市到武夷山镇下梅村的路上,我们碰到了一位脖子上挂着牌子的女孩,人挺斯文,一头漂亮的头发直垂腰间。她说她是导游,有导游证的,姓刘。“既然大过年的来下梅作客,我就义务为你们导游啦”刘导爽快地送给我们一个惊喜。
下梅村近了,一条清澈的长溪两边是屋顶覆盖的两条长街,街边是一溜长排的古屋,古屋的门楣上都无一例外地贴上鲜红的春联、夸张的门神,街面上散满了厚厚的鞭炮纸宵,空气中弥漫着此起彼伏的爆竹药味,一堆堆小孩子一手捂着耳朵一边争抢没有炸响的鞭炮??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跟随刘导走在街路上,随处可见精美的雕花门楼,钻进去就是一个深宅大院。院落中有全家人围成一桌大啖佳肴,有扎堆的老老少少在说笑,有淘气的孩子们在打闹。一听说我们可以免费照相,一下子就围过来数十人。
除了拍摄人物、古宅,特别是那些各具特色的门神、对联不知谋杀了我多少菲林。我建议刘导专带我们看一看门神、对联。没想到的是,我们的导游对门神、对联的知识也了解不少。
她说,下梅村的门神有文门神和武门神之分。门神的式样很多,七坐八站差不多样样俱全,最普及的是《鞭锏门神》??就是拿锏的秦琼和拿鞭的敬德。这个典故我知道,据载:唐太宗有病,心神不宁,睡梦中有鬼魅呼嚎,抛砖揭瓦向他打来,使他又惊又怕,夜不能眠。秦琼说:“臣平生杀人如剖瓜,积尸如聚蚁,还怕什么鬼魅不成!愿同敬德为陛下把门。”两位将军在宫门一站,果然有效,唐太宗得以安眠了。太宗不忍二人久站宫门守护,便令画工描绘了两位将军的戎装像,贴在宫门,也能使他入睡。从此,秦琼、敬德遂永为门神。老百姓当然请不到这样的大将看门,便也效仿着将他们的画像贴在自家的两扇门上来驱邪避妖,保佑平安。门神也就普及到大众百姓之中。
我们背着行囊,东一头西一头地观看各色门神、对联。村里人一眼就看出我们是外来的,更是热情地招呼着,发觉我们对宅门特别地感兴趣,一些老者小孩就三说两说站在门口摆起甫士让我们拍照。不用钱的,自然非常乐意。
不论贫贱富贵,各家各户都傲立着各路门神。张贴赵公明的人家,大概是迫切需要招财进宝;张贴赵云、马超可能是尚武人家;请来孟良、焦赞这两条莽汉的必定喜爱杨家将;供奉门神杨宗保、穆桂英夫妻的说不定是男女英武之家。有祈望大富大贵的,有盼望五谷丰登的,这样的愿望走进了门神中,自然神仙的来路也就各不相同。
春 联
邹氏大屋在街路边,临溪而立,整个门楼拔地而起,相当威武。其上的红底金字对联气势更是不凡:“鸿福齐天富贵长,金玉满堂家宅旺”,横批为“吉祥如意”。走进大门,鸡舍上贴有“鸡鸭成群”,猪圈里贴上“槽头兴旺”,大大小小的门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倒“福”。步入厅堂,正中挂着毛主席像,两旁的墙壁上贴满了五副对联。主人家端上红红的苹果,红色是整个屋子的基调:对联、窗花、福字,还有小孩子的新衣服。
东转西游中,我们一下子逛过二十余家,春联、门神我们也拍了不少。刘导的记性好,一下子记住了三十多副春联。“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顺满门添百福”。“和家欢乐财源进,内外平安好运来”。“南和北合家业兴,东成西就财源广”。有总结今年成绩的,有表达来年愿望的,有激励好学上进的,有感谢政府恩情的……
据说,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时,有一年的除夕前日,忽然心血来潮,命令公卿士庶,家门须加春联一副,表示一番新气象。第二天,他微服出巡,挨门观赏取乐。当他行至一户人家,见门上不曾贴春联,便问何故。原来主人是阉猪的,既不识字,也不会写,年前事忙,尚未请人代笔。朱元璋当即挥笔写下了"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的春联送给了这户人家。联意贴切、幽默,经明太祖这一提倡,此后春联便沿习成为习俗,并在后世一直盛行不衰。
天已经黑了,不时有几处烟花“吱”一声尖叫冲上天空“嘭”一声炸响,洒下满天华彩。穿过村子的公路边,两家店铺还开着,把宅门口照得雪亮。无数人家的宅门在星光、灯光下,无拘无束地敞开。一座宅门就是一个家,遮风蔽雨,抵挡邪恶,庇护一个家族十几代人的生活。一道宅门更是一道绝美的景致,世代流水,古风犹存,人类的气息浸透了每一片屋瓦、每一块木板。对我来说,一幢门宅就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文化现象。远远近近的人声、狗吠、爆竹声响成一片,空气中漂浮着泥土的微粒。突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和乡土地气息如此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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