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莫斯科
我们抵达莫斯科的时候正是晚秋,天气已有些凉意,风也吹得紧起来,莫斯科人都穿上了大衣和皮茄克,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但是,就是在这一派带点儿寒冽的气氛里,仍然突现着金色莫斯科特有的景象。
年轻的外交官谢尔盖和美貌的翻译加莉亚把我们带到麻雀山,指点着莫斯科河两岸告诉我们,这一带就是那首有名的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唱的地方。当年,恋爱中的莫斯科男女都喜欢来这里谈情说爱。不过,随着莫斯科市区面积逐渐扩大,这里已经不是当年歌中唱的郊外了,而成了市区的一部分。
就在举目远眺的一刹那间,我陡然发现,远远近近、麻雀山上下、莫斯科河两岸都是一片金黄,染得莫斯科的秋色在阴天里顿时显出一片悦目的景观。步下麻雀山,来到罗蒙诺索夫大学附近的林荫道上,我的目光又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只见幽深的林荫里,满地落叶像铺设着厚厚的金色地毯;树梢枝头,那些残留着还没有落下来的一片片叶子在风声中颤抖着,闪着金光,煞是好看。此情此景,使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俄罗斯名画家列维坦的作品《金色的秋天》。
在这之前我总觉得,这幅画中散发的诗情的、饱和的金秋色彩,是画家在感受生活的基础上,融入了自己强烈的感情和艺术的想象力,用夸张的手法创作的;要不,为什么大片的白桦树林、小溪边河岸上的花草,都被处理成色彩轻快的金黄一片呢?就连宝石一般的溪水,也倒映着大自然明媚的金黄。亲眼目睹了金秋莫斯科的景致,我才明白了,列维坦清新的画笔、透明清澈的画面感,都来自于他对莫斯科金色秋天真切的感受。生活向他提供的,本是如此多彩的画卷。
以后的几天里,在老人散步的街心花园,在孩子们嬉戏的儿童乐园,在大大小小的一个个庭院里,在不时可以见到的纪念碑的周围,我都能看到金色莫斯科的一个个场景,它们构成了一幅又一幅莫斯科秋天生活的画面。当我在阿尔巴特街的一个个画摊前浏览,当我走进一家又一家静静的画室去看布满墙头的油画时,我已经不再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金色系列的油画作品了。
在俄罗斯看戏
在访问俄罗斯的短短一周里,我去看了两次戏。
说是看戏,其实一次是听歌剧,一次是看芭蕾舞。看戏只是习惯的说法。
晚七时许,我坐车来到莫斯科大剧院。以今天的目光来看,莫斯科大剧院的前厅并不庞大,甚至给人以略显狭窄之感。但当我迈进剧院大厅后,不由陡地吃了一惊。只见整整六层呈圆弧形的包厢托起高高的剧院穹顶,每层包厢座前的护栏都油漆得金碧辉煌,在灯光的照耀下,令人犹如置身于宫殿之中。坐在位置上,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剧院里的俄罗斯人都像过节一般欢欣鼓舞,老人面带笑容,儿童神情雀跃。
在中国看戏,中场休息一下是常有的事,但在演出过程中休息两次则极为少见。可是在莫斯科大剧院看歌剧《皇帝的新娘》,每一幕结束都要休息二十分钟。四幕戏,中间休息了三次。这三次休息,除了上洗手间,人们都涌到餐厅和酒吧去,有一家人团团而坐的,有亲朋好友围坐谈笑的,有两三知己对酌的,更有恋人脉脉相对的。他们有要咖啡的,有要红茶的,有要伏特加的。要了喝的,顺便总还要一碟甜点。我留意看了一下,实事求是地说,俄罗斯人吃的点心、喝的饮料,包括酒,种类根本不能和我们相比,少多了。但是,他们就是在短短的幕间休息时间里,营造出了一种热烈的、祥和的、喜气洋洋的艺术气氛。受此气氛的感染,我也情不自禁地要了份饮料,坐在他们中间,似乎只有这样,才觉得合适。
千万别以为这只是莫斯科大剧院的情景。我第二次看戏是在圣彼得堡的玛丽斯基芭蕾舞歌剧院,幕间休息时,圣彼得堡人和莫斯科人一样,在餐厅和酒吧里聊天,吃点心,喝饮料。他们在这样的场合进行着最为自然和生活化的社交,几乎所有的人都神态轻松,给人以亲切感。
玛丽斯基剧院比莫斯科大剧院略小一些,包厢一共五层。这一次我坐的是一层的一号包厢,位置可以说够好的了,不过我却觉得除了坐得比较宽松外,也没什么特别。就看戏来说,还是坐在池座的前排,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在包厢里,边看戏边悄声交谈,却不会影响任何人。
在作家们中间
《人民友谊》和《星火》是我们在国内就知道的两家文学杂志社,多少年里,这两家杂志社为俄罗斯培养了一代又一代作家,很多享誉俄罗斯的作家就是通过这两家杂志登上文坛的,有的甚至于声名远扬,传播到国外。
在老阿尔巴特街和新阿尔巴特街附近的一个庭院里,我们打听了很久,才在靠近大门的几间小屋里找到《人民友谊》编辑部。这是一个文学气息浓郁的庭院,院子中央竖着一尊托尔斯泰坐在椅子上沉吟的雕像。只是托尔斯泰老人的头顶上落满了白色的鸟粪,这景象像是在跟一脸深沉的作家开玩笑。庭院里满地落叶,连停靠在一边的几辆车的车顶上也落着几张疏疏的叶子。
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我们走进了陈旧的编辑部办公室。空落落的书橱旁边安着一张小桌,桌上已经放满面包、点心、巧克力和香槟,主人建议我们边吃边聊。在正式的交流开始前,一对作家夫妇抢先站起来自我介绍,原来他们是一对鞑靼作家,男的叫叶甫盖尼,女的叫格里高里耶娃。他们已于九十年代初前苏联解体时移居英国,这次是在离国多年后,回来看看,本来已经买好了下午的火车票,听说我们要到编辑部来,就特意等在这里,和来自中国的作家见一面。
主客之间谈得十分轻松和融洽。交谈中,无论是主持《人民友谊》杂志工作的雷奥尼德·巴哈诺夫和评论家兼编辑娜塔丽娅,还是莫斯科的儿童文学女作家莫斯科娜·玛莉娅,都强烈地表达了一个愿望,希望中俄之间能在新世纪里进一步加强文学的交流,尤其希望能把近年活跃在俄罗斯文坛的作家介绍给中国的读者,希望了解今天的中国作家们在写些什么、关注些什么。对他们来说,中国仍是那么陌生、那么遥远,在赠送给我们的书的扉页,他们就写下了这样的感受和愿望。
在圣彼得堡的《星火》杂志社,一幢同样陈旧的楼房里,我们向安德烈、阿里耶夫、耶卡洛维奇等几位作家和编辑提出了一系列问题:办刊经费从何处来,作家稿费如何支付,俄罗斯的作家们都在写些什么,他们能依靠创作养活自己吗?等等。主人一一介绍说,已有六十多年历史的《星火》目前每期的印数是八千,其中七千是读者订阅的,另外一千用来赠送和交换。印数不多,因此稿费很低,有时侯干脆就付不出。编辑部人员的工资,也就可想而知了。
听到这种情况,我和郦国义相对而望,心中就是不明白:装祯简单朴实,色彩单一,印刷极为一般的纯文学杂志,怎么才能养活自己?
当夜,和年过八旬的著名作家格拉宁谈起这一话题,老人大有深意地眨着眼睛对我们说:“他们自有办法的,他们不像表面上看去那么穷,他们的钱多得很,这不是什么秘密。”
三百年的圣彼得堡
2003年是圣彼得堡建城300周年。虽然还有两年时间,但当我们到达圣彼得堡时,到处都能看到为纪念活动所做的准备工作。很多著名的建筑物上搭建着脚手架,正在维修和保养。
圣彼得堡道路宽敞,满街跑着汽车,在我们呆的那几天里,没见到一辆自行车。看得出马路已经多年没整修了,时见高低不平的路面,但还算整洁干净。马路两边的房子一般都建得不高,多为三四层或四五层的楼房,显得十分宽大。大概是寒冷的缘故吧,再大的建筑物门都开得较小。走进门去,往往就能见到宽敞的庭院和大楼梯。已是秋末冬初了,但仍能见到参天大树和满地绿荫,整坐城市给人的感觉十分和谐。
刚到俄罗斯时我们就听说,俄罗斯有三宝:莫斯科地铁、冰激淋和俄罗斯的姑娘;后来又知道俄罗斯有三傲:全国所有的住房,不论贫富,每天24小时供应热水;全国没有文盲,全民族素质普遍较高。在俄罗斯呆了几天,这里的人们又告诉我们,自前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还有三个重大变化,一是国徽重新变为双头鹰标记,一头眺望着东方,一头俯视着西方,象征着俄罗斯疆域的辽阔和国土的统一;二是在圣彼得保罗教堂里重新安葬了沙皇的骨灰;三是列宁格勒恢复了原来的名称圣彼得堡。“圣彼得堡”包含了三层含义:圣,源自拉丁文,意思为“神圣的”;彼得则是使徒之名,在希腊语中又可解释为石头; 而“堡”这个字,无论德语还是荷兰语都解释为城市。在这三层意思之外,俄罗斯人更为自豪的是,这一城市的名称和他们崇敬的彼得大帝的名字相吻合。我深信,即使是彼得大帝本人,对此也是极为自傲的。
在圣彼得堡,无论你到哪儿参观,都能听到彼得大帝的名字,见到彼得大帝的雕塑和画像:冬宫、彼得夏宫、沙皇村、巴甫洛夫斯克,恍惚之间,你会感觉到这是彼得大帝的城市。
但是,只要细心观察就会发现,除了彼得大帝和很多著名的建筑,这坐城市还和许许多多的名人联系在一起。雕刻家拉夫列斯基和建筑师瓦西里耶夫于1883年在陀斯妥耶夫斯基墓碑上建造的纪念雕像,不但本身是杰出的艺术品,还代表性地说明了这座城市和文学艺术的关系。而在彼得堡历史上所有的名人里,普希金无疑是排在首位的。
永远的普希金
我曾在莫斯科红场买下一组俄罗斯名作家的套像,那神形毕肖的画像、鲜艳的油彩,那一个个光彩照人的名字,特别是作家们各具特点的眼神,一下子吸引了我。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普希金的,其次才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契珂夫、奥斯特洛夫斯基、果戈理、车尔尼雪夫斯基、赫尔岑、莱蒙托夫。
可能由于我是写小说的,在我的心目中,总是把托尔斯泰排列在普希金之前。这次到了俄罗斯才感觉到,在俄罗斯人的心目中,普希金在众多作家中永远是排第一位的,普希金的地位要远远超过其他一切人。到处都能见到普希金的铜像,在莫斯科是这样,在圣彼得堡也是这样。谈起普希金,俄罗斯人就像谈自己很熟悉的一个朋友,这情景真令我惊奇。圣彼得堡俄罗斯文学院的前身就是普希金文学院,当我们前去拜访时,现任院长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自豪地告诉我们,在国际拍卖会上,普希金的手稿一页要卖到十万美金,而他领导的这个文学院保存着一万二千多页普希金的手稿,你算算该是多少钱。
普希金的影响决不止于专业人士,就是在普通人中间,他的影响也不容低估。在我们到达圣彼得堡那天,翻译地玛波指给我看的第一个景点,是普希金与人决斗的河岸附近。而我在圣彼得堡的最后一餐饭,恰恰是在普希金餐厅吃的,完了还下楼同普希金的蜡像合了影。坐着马车环游皇村风光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普希金的《皇村回忆》和《皇村的雕像》两首诗。事实上,今天的皇村,人们更多地称为普希金城。
同样崇尚文人的例子还有很多。那天晚上,圣彼得堡几位热爱文学的朋友请我们吃饭,地点是在“十二把椅子”餐厅。他们说,这是圣彼得堡作家来得最多的一个餐厅。我也很高兴来到这个餐厅,因为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津津有味地读过这本书,而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我不明白,这本书的作者明明是两个人,为什么餐厅的门口只塑了一个人的雕像?
参观金碧辉煌的圣依萨克大教堂时,导游热情地向我们介绍着墙上的圣画像,翻译却指点着街对面的安格里杰尔旅馆告诉我,诗人叶赛宁就是旅馆的5号房间里自杀的,那里,现在也是一个旅游景点。
我久久地站在马路对面,望着那幢即使在今天看来仍然很有特点的房子,耳畔响起叶赛宁自杀前写下的诗句:“命中注定的分离,预示着来世的重逢。”
哦,爱情的视觉不是眼睛,而是心灵。
富兰克林在十八世纪写下的这句话,是不是所有艺术的注解?我讲不清了。但是,在俄罗斯人纪念圣彼得堡建城300周年的日子里,在圣彼得堡为庆祝建市而举行的一系列活动中,你可以发现,这个伟大的民族会更加尊重历史,更加崇尚文学艺术,把古老的圣彼得堡建设得更加年轻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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