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闯荡几十年,家乡土楼的眼睛——窗户,常在我梦中出现。她是那么明亮,总是望着外部的大千世界;她是那么深情,总在为远游他方的张氏子民祈福,盼着我们早日归去。
说窗户是土楼的眼睛,是再恰当不过了。生我养我的土楼——在田楼,可说是福建省迄今发现的最大的土楼。它直径 九十二点五米 ,其他土楼是难以跟它相比的。它高三层,第一、二层朝外不开窗,第三层才开个小窗,宽不过盈尺,高不到两尺。窗户开在第三层,主要是为了防御。据老一辈的乡亲说,在那逝去的年代,山沟沟里匪盗多如牛毛,他们到处杀人、放火、抢劫。土楼的窗户要是开在一、二层,那很不安全,匪盗很容易从窗户攻进土楼。不过,要是不开窗,又看不到土楼外的动静,匪盗来了,土楼里的人两眼抹黑,看不清他们的行踪。老一辈还说,有一次,土匪真的来了,乡亲们将进出土楼的唯一大门紧紧关上。土匪无可奈何,潜到大门跟前,准备放火焚烧。土匪的一举一动,逃不过土楼的“眼睛”,乡亲们扔下土制炸弹,把强盗炸得少胳膊缺腿的,没有归西的,魂不附体地落荒而逃。
我家背后的那个小窗户,朝东偏北。小时候,我常喜欢趴在窗口,这倒不是要看窗外匪盗的动静,而是为沐浴透进来的阳光,呼吸吹进来的新鲜空气,看看外面映入的景象。有时,我想爬到窗台上,却每每被妈妈或姐姐叫住了。他们说爬上去危险,要是不小心跌下去,可不是好玩的。我只好不情愿地停了下来。过后一想,妈妈和姐姐说得有道理,如果栽下去,头破血流是肯定的,还可能有生命危险呢。
从窗户可以窥视土楼外匪盗的动静,这应该不假。不过,打从我懂事起,我从没有看见土匪到在田楼来抢劫过。原因也许是多方面的,其中之一是:在田楼在山间小盆地的中央,周围还有十几座土楼,一般情况下,土匪是不敢贸然窜到这里来的;倘若窜进来了,那是来送死,很难逃得出去。这一点匪盗很清楚,所以,在田楼向来平安无事。
年幼的我趴在窗口,透过窗户这“眼睛”,心就飞了出去。从这“眼睛”,我清楚地看到玉峰小学(现为上官中心小学):校园里的天井有一棵高大的木芙蓉,每当秋冬季节,花朵盛开,刚开时呈粉红色,快谢时变成深红色;清晨,我常要大姐背我到校门口捡落下来的芙蓉花。学校的教室里和操场上,学生们或在专心听课,或在活蹦活跳地游戏。在窗口,我还能听到从学校里传来的琅琅书声和嘹亮歌声。大哥、二哥都在学校里上学,我是多么想跟哥哥一样跨进校门去读书哇。当我六岁时,我的梦想实现了。从此,在求学的道路上,我一发而不可收:小学毕业上初中,初中毕业上高中,高中毕业上大学,最后大学毕业,走向社会,走上工作岗位。也许是土楼的“眼睛”给我以向往,给我以激情,给我以灵气,给我以毅力,使我能顺利地闯过一关又一关,成为我家的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我家乡的第一代大学毕业生。
参加工作之后,我只偶尔回到家乡走一走,看一看。这时,我还会情不自禁地登上三楼,走到窗口朝外望。这一望,给我的惊喜多多。
——借助土楼这“眼睛”,我看到母校在不断发展壮大。想当年,母校只有几间低矮的教室 和一间 老师的办公室。全校六个年级仅有六个班,教室仍不够用,有的两个班级合在一间教室上课。我念一年级时就与二年级“合署”上课,老师教完一年级的课,就让我们自习,他去教二年级。这样,当然会或多或少地影响教学效果,可在那个年月,只能如此安排。那时候,学生很少,六个年级也只有几十人。我是第十四届毕业生。从第一届到第十四届,共有毕业生一百五十一名,平均每一届不到十一名,最少的一届只有三名,我这一届也不过八名,我排在第一百四十四名。现在情况大不一样,母校早就建起了教学楼,教室增加了好多倍。在校学生数更是今非昔比,如今一届毕业生,比过去十四届的总和还要多得多。这怎不令人惊喜呢!
——借助土楼这“眼睛”,我看到乡亲们的住房在不断变化。往昔,乡亲们绝大部分住在土楼里,土楼外面的平房不多,零零星星地散落在一些角落。而今,土楼外一座座崭新的小“洋楼”拔地而起,有的用花岗岩砌成,有的用钢筋水泥建成。室内的装修,几乎要赶上城里的了。这些新建的“洋楼”,最高的竟有五层。有一次我回乡,想拍几张土楼全景的照片,要是站在土楼本身拍吧,那无论如何也拍不到全景;站在山上拍吧,距土楼太远,没有广角镜头根本拍不了。考虑来考虑去,又到处看了看,终于看中了土楼外一座五层小“洋楼”,我登上楼顶,把土楼奇观定格了下来。不用说,这也让我惊喜!
——借助土楼这“眼睛”,我看到家乡生产的巨大改变。想当年,在山间盆地的田里,一年三季,种的大多是粮食,即两季水稻,一季小麦,还零星种些蔬菜。而那矮山低坡,大多光秃秃的,露出的黄土像燃烧着的火焰,难得长出几棵树。个别山头或山坳,原先也有一小片高耸入云的松树,或密密匝匝的荷树、栗子树等,那是“风水林”。就是这些林木,在那大炼钢铁的年代,也被砍伐殆尽,结果,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现在,从窗户往外眺望,映入眼帘的是:平原上除了仍然栽种一些水稻(大大减少)和蔬菜之外,不少地里出现了一片片香蕉林;在那矮山低坡上,那熊熊的“火焰”,早被绿色的“芭蕉扇”所扑灭,编织这“芭蕉扇”的,是那难以计数的荔枝树、李子树……我家乡仅荔枝树就有五六万亩,人均一亩以上,每年收入相当可观。这当然也叫我惊喜! ………………
窗户——土楼的眼睛,今后,从那里往外望,肯定将会更精彩。人们再也看不到匪盗的踪影,破败的景象,而是五彩缤纷的外部世界,让人喜滋滋的,乐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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